天宝8岁多了。
但他没有户口，无法上学。
每天早上，他一骨碌爬起来，嚷着：“奶奶，到点了！我要送孩子念书去！”
此时是早晨7点。
天蒙蒙亮。
飘着雪花，寒风刺骨。
天宝不退缩，像往常一样，跑到两百米外等校车。
他孤零零地站在路边。
看着校车来了。
看着附近的孩子，背着书包接连上车。
又看着校车开走。
只有他一个人，始终留在原地。
下午四点，天宝又准时出现在路边。
他要“接孩子放学”。
校车停下后，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，说着学校的新鲜事。
他看着其他孩子，羡慕得不得了。
他插不上话。
也没人和他说话。
直到孩子们走光了，校车开走了，他又一个人走回家。
张天宝靠这个方式，“实现”上学梦。
他也曾渴望：“奶奶，我什么时候能上学？”
哭诉：“奶奶呀，我想念书。”
抱怨：“别人都能上学，就我不能。”
66岁的奶奶张桂贞，每次都说：“快了，快了。”
嘴上哄着，转身却偷偷抹眼泪。
她心疼孩子，也想让孙子上学。
但她无能为力。
张天宝身份过于曲折：非婚生、事实孤儿、黑户口。
他叫她奶奶，但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
最初，她只是临时抚养他。
没想到“临时奶奶”一当就当了近7年，一直到今天。
张天宝是事实孤儿，来自辽宁。
生父不知道天宝的存在。
母亲李婷入狱后，希望张桂贞抚养孩子。
她二话没说，同意“临时抚养”。
“不管他母亲做了什么，孩子是无辜的，何况他还这么小，实在太可怜了。”
没有出生证明、没有收养登记，她把孩子抱回了家。
初到张家时，孩子2岁。
只有一个小名“闯闯”。
她想了很久，最后决定起名为“天宝”，寓意“老天养的宝贝”。
从此，孩子成了“天宝”。
张桂贞一直把天宝，当作亲孙子照顾。
她每个月只有300元失地补助，全都花在了天宝身上。
自己只吃自种的蔬菜，单独给孩子买虾吃。
有一次，她把虾蒸软后，用勺喂给他。
3岁的天宝，竟然把勺子推到她嘴边，示意她也吃。
最初，天宝非常瘦小，走路总摔跟头。
如今，已变得健硕懂事。
有一次，张桂贞摔坏了腿，几天都下不了炕。
天宝从没做过饭，却站到灶台前煎鸡蛋、炒饼。
有模有样。
还安慰奶奶：“你别照顾我了，我照顾你。”
张桂贞原本独自居住，日子静得可怕。
天宝的出现，让生活热闹起来。
谁能想到，因为天宝，她也有了很多麻烦。
儿子张佑明首先有了意见。
李婷入狱时，男友是张佑明。
“就为这个孩子，这些年我都抬不起头来。”
孩子跟他没关系。但村里人免不了说闲话。
张桂贞只能叹气说：“都怪我，都怪我心软。”
除了儿子，儿媳也有意见。
因为张桂贞照顾天宝，已无暇顾及孙女。
当然，更多烦恼来自身体和经济上。
张桂贞患有心脏病、糖尿病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
她没有医保，没有稳定收入。平日里，需要儿女帮衬。
为了孩子，她拉下脸来找前夫要钱。
这些钱，她一分也没舍得给自己花。
一件蓝色碎花棉袄，穿脏了翻个面继续穿。
一件棉袄撑过一个寒冬。
很多人劝她把孩子送福利院。
但她不忍心。
一心只盼着孩子妈妈回来，把孩子接走。
她说：“孩子没有爹妈，谁都能欺负。”
这话不止是说天宝，也是在说自己。
看到天宝，张桂贞总想起自己的童年。
母亲在她9岁时去世。
父亲走南闯北讨生活。
她像野草一样，无人疼爱。
当母亲后，她决心不再让孩子受苦。
离婚时，她坚持把孩子留在身边。
没出门，没再婚。
守着几亩薄田，终于把孩子养大。
她同意照看天宝，也是因为他像自己幼时一样可怜。
张桂贞竭尽全力呵护天宝，但也有很多无奈。
最让她难受的是，天宝无法上学。
她找了所有能找的部门，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，但还是没法上学。
天宝没有出生证明，根本办不了户口。也无法被别人领养落户，因为生母还在世。
6岁、7岁、8岁，天宝越大，她越着急。
可惜张桂贞作为临时奶奶，把天宝当亲孙子呵护。亲妈李婷，却不把天宝当亲儿子。
李婷出狱后，仅来看过一次。
那是2017年秋天，天宝已经5岁。
他每天问：“妈妈，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？”
张桂贞看着有点心酸。
李婷答应过一阵来接，还把电话号码写在了日历上。
此后整整两周，天宝每天都问：“奶奶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左等右等也不见来，张桂贞打电话过去。
一开始说，“过两天就来”。
又等了几天，电话成了空号。
张桂贞非常恼火。
“你就说你养不了，孩子放我这儿，我也认了，怎么能骗孩子呢？”
后来，张桂贞辗转找到了李婷的老家，把天宝留在了姥姥家。
临走再三叮嘱：“要听姥姥话，不能淘气。”
天宝点点头没有哭。
也没问什么时候接他回家。
张桂贞又一次有点心酸，但还是转身离开了。
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天宝。
没想到两三天后，天宝被姥姥送了回来。
理由是养不起：“我这儿还有一个孩子呢！”
看着天宝胖嘟嘟的笑脸，张桂贞再次心软。
此后，李婷和家人再没出现过。
天宝也不再找妈妈。
就算张桂贞提起，天宝也歪着脑袋说：“奶奶说什么呢？我有妈妈吗？”
一直到去年年底，张家才再次联系上李婷。
李婷答应春节过后，来给孩子上户口。至于孩子跟谁走，她还没说。
张桂贞喜忧参半。
喜的是，办完户口天宝就能上学了。
忧的是，这次天宝可能真的要离开了。
邻居家人劝她，这次可不能再心软了。
但张桂贞心里很矛盾。
一方面，已经和天宝有了感情。
另一方面，担心李婷不会疼天宝。
李婷出狱后，唯一一次来看天宝，什么都没给他买。
“哪怕买点零食让孩子开心呢？”
张桂贞又想起牙医说：“这孩子一看就没好好吃过奶，牙齿没用力叼过东西，都是往里倒的。”
她觉得服刑前，李婷也没宠爱过孩子。
但她又真的老了。
只能安慰自己：“不管怎么说，跟着自己的妈妈，总比让别人收养好。”
有一天，她趁天宝出门玩，把衣服玩具打包好了。
但心里实在太难受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放回了原位。
张桂贞没想到的是，天宝也很抗拒被送走。
当她又一次念叨：“以后要听妈妈的话，不要淘气！”
天宝突然大喊：“那你知道我的感受吗？我走了，奶奶就没人说话了，只能和猫猫狗狗说话。”
边喊边捶脑袋。
张桂贞愣了一下，赶紧把孩子楼进怀中安抚。
眼泪止不住地流，但那句“不走了”还是没敢说出口。
毕竟天宝长大了，需要学校、老师、同学。
虽万分不舍，但她明白不能耽误孩子的未来。
截至目前，天宝的去留仍是未知数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。
那就是天宝不止一个。
去年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尚未公布。
但10年前的普查结果显示，2010年全国有1300万“黑户”，占到总人口1%。
这些“天宝们”，成了被社会忽略的群体。
无法上学、无法坐飞机、无法坐高铁、无法登记结婚等等。
没有户口的原因多种多样：超生、弃婴、未婚生育等。
但无论什么原因，孩子是无辜的。
父母的问题，不该让孩子来承担。
希望为人父母们，负起责任来。
无论如何，一定要给孩子上户口，给孩子最基本的权利。
2016年，国家出台《关于解决无户口人员登记户口问题的意见》，提出“依法登记户口是法律赋予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”。
中国社会科学院黄金荣说，按规定，应由法定救助机关来安置张天宝，派出所进行配合，而不应该交给年迈的农村老太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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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宝的户口问题，张桂贞一家多次向当地有关部门反映情况，奔波两年都没解决。
但被媒体曝光后，上级部门迅速介入。
如果没有意外，天宝今年办完户口就能入学。
就能坐上校车。
不用每天只能眼馋。
也不用“送孩子们上学”，而是“和孩子们一起上学”。
每一个孩子，都是祖国的未来。
不应该被忽略，更不应该视而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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