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算是脾气还好的医师。精确点讲，并不是真的脾气好，只是不喜欢凶人。因为有些事情并非黑白分明。
举个例子，在我念完医学院毕业，还没有去实习时，带着出生不久的孩子去检查。虽说自己是半个医师，那时既没有开业，也无法给自己的baby打针，于是就预约了一位老资格的儿科前辈。
才进入诊察室，前辈的话就吓了我一跳：「你这孩子不行啊。」
哪里不行了？我惊的脸色苍白。
「太胖了，你怎么养的？」
前辈医师对着我炮声隆隆，我重新端详婴儿，的确是个肥滋滋的孩子，但两个月15磅，又是母乳喂养，也不至于到爆浆的地步啊。再说，他生下来就接近9磅了。
我被训了长长一顿才放出来，不由得在门外做个嗤之以鼻的鬼脸。而那个被称为过度肥胖的婴儿，一岁后就瘦了下去，如今也要进入职场了。虽然宅家准备考试的时候体重会增加，通常也在标准范围之内。
执业以后，时时提醒自己，不要动辄教训家长，多听听他们说什么。这说起来简单，实际上真的不简单。医师当久了以后，很容易对家长的毛病不耐烦，一个原因是，医师总觉得自己苦口婆心讲了半辈子，偏偏还有那么多不信不听的人。
「不是他们的错…你讲给别人听过了，他们没听过。」这种避免抓狂的自我安抚，常常在跟父母讲理的时候暗诵，拼命叫自己口气放温和点。
但会训人的情形还是有，其中一个就是随便乱吃药，尤其是抗生素。
以前有一家病人，自己带来了一大瓶Ampicillin，这不但不该乱吃，而且是相当老派的抗生素，对许多炎症根本是错误的用药。不管我怎么解释告诫，每次家里有人感冒几天不好，那个瓶子就又会被打开。我时常心里想，要半夜偷偷摸到他们家去，把那几百颗胶囊丢到天边。
至少家长还算老实，忍不住用了事后会告诉我。我也宁可他们解决不了就来看诊，总不能把他们永远骂走，别家医师多半更没时间教育。
今天诊所里又出现了熟悉的场景，妈妈带着揉眼睛的小孩，眼白都是红丝。我说，结膜炎，正准备开处方。
「医师我给了她这个。」妈妈拿出手机照片，我仔细一看，差点冲口开骂：「你给她这个干什么？哪里来的？」
「她阿姨给的。」
很常见的一个场景，就是病人告诉医师，这个药是朋友，邻居，表亲，或路人甲推荐的。每次我都想问，那你还来看医师干嘛？当然，到处求救兵，是人之常情，但这位阿姨也太乱来了，把眼睛手术后的止痛药给儿童点。难道所有眼药水的功能都相同吗？
「我另外又给她吃了点头包。」
我心里想，就像当年那家病人，只怕他们家里从头包到脚包都有…这当然是玩笑的气话，头包是抗生素的种类，有些属于广谱，杀菌力强大，随便吃的话迟早要产生抗药性。
我用最凶狠的口气警告：「我告诉你，没有必要服用抗生素还乱吃，下次她万一真的发炎，中耳也好咽喉也好，你的『头包』就不好使了，没有用了，那炎症就难治了，找我也没药开了，这样明白吗？」
那，我知道了。」妈妈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点。
我心想，还得再加强几句，因为那瓶带来的抗生素，一定很便宜。下次只要她多流了两天鼻涕，妈妈随时剑会出鞘。
我忍住想哭的冲动，继续医师生涯中重复上千次的唠叨：乱用抗生素，会产生抗药性，发烧不代表发炎，黄鼻涕不代表发炎，喉咙痛不代表细菌感染，感冒一般五到七天才好是正常的…总而言之，孩子不舒服，请带给医师检查，最少也打个电话咨询，不要马上就自己治疗。
没想到妈妈竟然还敢加上一句：「那医生，可不可以开点皮肤的药？」
「开点皮肤的药」这话本身就有问题。皮肤的毛病难道只有一种？
我瞪了妈妈一眼：「你是不是又从谁那里拿了什么药膏？」
「对对对！我朋友给的很有用！叫那个什么…不记得。」
她竟然如此大无畏，立刻打给朋友，朋友也接听回答了，就如我猜想的，是类固醇。朋友还很高兴的说，「TMC」真好用。
还TMC呢，说老实话，我脑中浮现的是只差一个字母，国骂的缩写。「Triamcinolone？那不是随便乱擦的！小孩子的皮肤更不行，何况是脸上！」我几乎要冒烟了，又要开讲类固醇的副作用，皮肤变薄，色素沉积…一番话完毕，口干舌燥，完全进入半脱水状态。
在此呼吁，请不要把自己或熟人当医师。如果有人给了什么建议，也请记下来，咨询你的医师，因为再好的疗法，也未见得适用于每一个患者。医师并不永远是对的，但有一定的专业知识，还是希望大家多多利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