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撒了谎，但没有想到引发一场蝴蝶效应。
3月7日，涉及法国教师斩首案的13岁女生终于承认，自己的一个谎言，引发了这场悲剧。2020年10月16日，法国Bois-d'Aulne中学的教师萨缪尔·帕蒂被一名极端宗教分子杀害并斩首。起因是这名女生告诉父亲，帕蒂在课上传播渎神内容，而自己“因为穆斯林身份被赶出课堂”，这位父亲将控诉视频和帕蒂的个人信息在网上传播，最终招致恐怖分子对老师的报复。Bois-d'Aulne的学生和家长几乎都是孔夫朗-圣奥诺里讷 (Conflans-Sainte-Honorine)当地人，帕蒂遇害后，数千名居民前往学校献花悼念。几位帕蒂老师的学生告诉警方，这名女生在撒谎。
经过五个多月的调查后，这名女生终于承认她并没有出现在帕蒂的课堂上。为了掩盖自己被停课的事实，她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了帕蒂讲的内容，于是编了一个故事告诉父亲，却没有想到导致如此沉重的后果。如今真相大白，但仍有一个问题令人深思：到底是什么让一个“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小矛盾”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主义事件？01最后一课
这位父亲的怒火源于一堂国民教育课。萨缪尔·帕蒂每年都会给中学4年级班（学生约为13-14岁）安排探讨法国言论自由的课程。曾上过帕蒂老师课的学生萨布丽娜说：“帕蒂老师非常喜欢用图像来佐证自己的观点，每一年他都会展示讽刺漫画，之前从来没有发生任何问题。”许多学生和家长也认为，这是他的“教学方式”。一名4年级学生母亲指出，帕蒂展示的图片和影像经常激起强烈的思想碰撞，但这也让课堂更活跃。根据学生们以及助教桑德里娜的回忆，2020年10月6日，帕蒂正在给4年级上课，主题是讨论2015年1月7日《查理周刊》恐怖袭击事件。帕蒂先是向学生们展示了一张图，这是袭击过后《查理周刊》发布的一期封面，图上穆罕默德手中拿着“我是查理”的标牌，上方写着“一切都被原谅了”。帕蒂讲道：“由于出版了讽刺伊斯兰教的漫画，2015年，极端伊斯兰教分子袭击了《查理周刊》。这起事件说明，出版自由是法国人一直以来都在捍卫的权利。”
幻灯片向后翻了一页，出现这样一个问题：“进退两难：我们要成为查理吗？”接着出现一个两列表格，左边写着“成为查理”，帕蒂列出的论据是：出版自由是基本权利；支持发表讽刺漫画的权利，生命是最神圣的人权；法律从未禁止渎神。右边写着“不当查理”：因为《查理周刊》没有尊重宗教；他们出版了渎神漫画；这种行为激起了极端分子的报复并且有可能引发更多袭击。帕蒂接着引导学生们思考：“停止出版这类漫画就能解决所有事情吗？”他补充道，法国并不是唯一出版讽刺和渎神漫画的国家，况且在袭击之前，《查理周刊》是一家影响力十分有限的小杂志。在展示更多的漫画之前，帕蒂告诉学生们，接下来的图片可能令人不适，如果觉得自己的信仰可能被冒犯，可以暂时离开教室。负责记录课堂秩序的助教桑德里娜说，学生们并没有出现“震惊或愤怒”的激动情绪，她确信帕蒂在讲课中秉持“尊重学生”的态度，记录中写道：“帕蒂老师没有强求穆斯林学生离开教室，留下来的人如果不想看可以闭上眼睛。整个教学过程符合规范。”四五个学生站了起来，从容地离开了。桑德里娜应帕蒂的要求，陪这几个孩子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，两分钟后他们回到教室。所有“过分”的图片已经播放完毕，屏幕上出现一行解释：这些图片引发了有关“尊重”的问题。学生回忆道，在接下来的讨论中，帕蒂老师像往常一样，无论是质疑还是反驳都悉心做出回应，他从不打断同学们提出不同观点。最后，帕蒂留给大家这样一个问题：是否要在极有可能被报复的情况下，以捍卫权利为名发布这类讽刺漫画？生命是珍贵的，值得为此牺牲吗？
02“我不会放过他”
10月6日的这堂课在学生和家长中并没有引起大的波澜。一名叫萨拉的女生透露道，她出身于穆斯林家庭，当天没有离开教室。回到家后，萨拉跟母亲讲了课堂情况，她们都认为帕蒂提前向学生们说明情况是对的，让学生得到了尊重。然而3天后，一名13岁的女生z某在父亲布拉希姆的陪伴下来到当地教育部门办公室，她指控帕蒂在课上向学生传播色情图片，自己就是受害者之一。在帕蒂做出预警的几幅漫画中，有一幅发表于《查理周刊》，画的是裸体的穆罕默德趴在地上，屁股上画了一颗黄色五角星，上面写着：一颗星星诞生了。这幅漫画发表于2012年，一部名为《穆斯林的天真》的反伊斯兰教电影在阿拉伯国家引发冲突，导致4名美国外交人员死亡，随后英国、法国、荷兰等多个国家的穆斯林社区也发起抗议。作为对这件事的回应，《查理周刊》发表了一系列漫画，讽刺尺度引起不少争议。法国当局表示漫画的发表“并没有违反法律”，但同时强调“在目前的紧张情况下，我们反对任何不当行为”。萨拉对《观点报》说，对此，帕蒂老师在课堂上表达的观点是：“他认为《查理周刊》原本不必发表某些作品，但言论自由也是法国的基本价值观。”z某向父亲布拉希姆讲述了帕蒂在课上展示“穆罕默德裸体”的事，这让他大为光火。布拉希姆录制了控诉视频，他称帕蒂要求穆斯林学生举手，并赶他们去走廊，而自己的女儿因为拒绝这堂课的内容被他赶出去。他指责帕蒂是个“暴徒”，不应该再教授国民教育课程，要求学校解雇他。视频中布拉希姆警告道：“我不会放过他！”
10月12日，帕蒂出席了听证会，他对视频中的描述一一做出反驳：“我只是提醒学生，如果感到冒犯可以离开。我从来没有说过‘穆斯林同学，出去’，况且我本来就没有要求过班里的学生公开表明自己的信仰。”也有学生向警方证明，z某在这节课前两天就被停课了，10月6日她根本没来学校。z某否认了这样的说法。她在一些采访中称那天自己就在场，“甚至非穆斯林学生”也对老师展示的图片感到震惊。“他们不尊重我们，我们不是平等的。他（帕蒂）为什么要攻击我们的宗教？我再也不去上他的课了。”她坚信这门课程的目的是“贬低穆斯林学生”。布拉希姆与穆斯林兄弟会成员、极右翼人士阿卜杜勒·哈基姆·塞夫里奥伊（Abdelhakim Sefrioui）走得很近，塞夫里奥伊也制作了类似的视频谴责帕蒂的行为。特别是经过巴黎庞坦大清真寺的发布，这些视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，在Facebook、Instagram、Twitter、Snapchat上广泛传播。越来越多人为布拉希姆感到愤慨。他们联合起来向学校和教育机构继续申诉，而且曝光了萨缪尔·帕蒂的手机号和地址等信息。有学生家长向帕蒂提出支援，或试图让布拉希姆冷静下来，反而成为这些人威胁的目标。这场网络仇杀最终延伸到现实生活中。18岁的车臣极端宗教分子阿卜杜拉赫·安佐洛夫（Abdoullakh Anzorov）看到视频后联系了布拉希姆，了解完帕蒂的信息，他买了刀，做好暗杀准备。10月16日，安佐洛夫查询到学校地点，由朋友驱车来到学校附近，贿赂了两名学生指认帕蒂。杀死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师后，他又残忍地将其斩首，并将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炫耀威胁，随后被赶到现场的警察击毙。
03无法承受的后果
经过五个月的调查，面对越来越多同学和老师的证言，3月7日，z某承认，她撒了谎。像其他逃课的学生一样，z某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被学校停课，于是她向同学了解了当天课上的情况，编了一个故事，说自己是被赶走的。根据《巴黎人报》透露，z有一个双胞胎姐妹比她表现更勤奋更优秀，她一直有深深的自卑感。为了不在父亲眼中成为一个坏孩子，她选择了撒谎，但没有想到后果如此严重。她对法官忏悔道：“如果我不对父亲撒谎，那些信息不会迅速散播，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。”在大部分关注帕蒂老师事件的法国人看来，z某承认撒谎在意料之中，毕竟从调查开始，就有同学指证她没有出席课程。但她承认的这一刻，仍然有不少人感到愤怒。法国BMFTV的新闻下面充满对女孩的攻击：“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，她的双手也沾了鲜血。”“这很可怕，一个中学生，就已经知道谎言的力量。”“如果她已经看到撒谎带来一些不好的苗头，为什么不阻止她的父亲？”
但z某的律师姆贝科·塔布拉（Mbeko Tabula）认为，这场悲剧的重担不应该落在一个13岁的青少年身上。他说：“女孩撒谎是事实，但父亲应为自己不正确反应和行为承担更多责任。他污蔑指责帕蒂老师的视频才导致了一系列事件。”今年1月份，z某父亲布拉希姆曾在听证会上辩解，自己不在乎帕蒂展示了什么渎神图片，而是对女儿被驱逐出去感到生气。如今布拉希姆以及阿卜杜勒·哈基姆·塞夫里奥伊被指控犯有共同谋杀罪，正在接受调查。布拉希姆说自己后悔没有核实女儿的说法，并告诉警方：“我太愚蠢了。我从没想过这些信息会被恐怖分子看到，我本来不想用信息伤害任何人。很难想象事情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一步，我们失去了一位历史老师，所有人都怪我。”